江淮名臣喬萊生平述略:康熙朝政局變幻的一個個案考察

2015-5-28 9:43:01??????點擊:

縱觀有清一代之歷史,治河一直是國家內政中一個極其重要的組成部分。個中原因就在于:河政之興廢,不僅關系到沿河數省百萬黎民的生計休戚,而且直接決定著南北交通的大動脈、漕糧北運的生命線——京杭運河的暢通與否,實與一代之國計民生、治亂興衰息息相關??滴蹌曇?,由于圣祖的高度重視,甚至于“以三藩及河務、漕運為三大事,夙夜廑念,曾書而懸之宮中柱上”[],治河工程一度卓有成效。涉及這段歷史的對于當時河政、河臣、治河方略、工程經費等等方面的研究,成果已經相當豐富。但研究者卻忽略了一個并非河臣、但卻在當年治河方略重大決策的過程中起了關鍵性作用的重要人物——時任翰林院侍讀的喬萊。

緣喬萊不計個人得失、惟以民生為重,直言陳奏、力陳利害,于康熙朝治河方略之決策、河政之得失關系甚重;且其又系康熙己未博鴻特科中式五十人之一,其進退沉浮與康熙朝政局之風云變幻密切相關,故本文試就其生平事跡作簡要論述,尚祈方家指正。

 

家世生平

 

喬萊,生于明崇禎十五年(公元1642年)二月四日,卒于清康熙三十三年(公元1694年)七月二十一日,字子靜,號石林,又號石柯[],江南寶應(今江蘇寶應縣)人[]。父可聘,字君征,號圣任,明天啟二年進士,授中書舍人,官至河南道御史。其人“以伉直著聲”,雖滯留中書十年之久不得遷亦不肯屈事大閹權臣。平素“性儉約,居官謝絕干謁,舉止略如諸生”,官御史時“巡視北城,權奸斂跡,獄訟多平反”[],史稱其“廉直著聲,為清流標鵠”[]。入清后高蹈不仕,歸隱鄉里。喬萊母潘氏[],封宜人,“于明之亡也,流涕累日,作絕命詩四章,置衣帶間,闔戶自縊,為家人所覺,故得免”[]。由此可知,喬氏門風崇尚氣節,正直不阿,這對于喬萊日后的個人秉性與為官處世之道不無重要影響。

喬萊自幼“英敏絕倫”,聰穎好學,“未成童應邑試,邑令疑其幼,立試七題,始令之入,嘆曰:喬公有后矣!”[]??滴醵昃儐縭?,六年中進士,授內閣中書舍人??滴跏荒?,充順天鄉試同考官,“矢心剔弊,無纖芥私”[]。后“以父老請歸終養,尋丁憂,居喪盡禮。服除,補原官”[]??滴跏吣?,詔舉博學鴻儒特科,喬萊以禮部主事趙隨薦舉應試,名列一等,改授翰林院編修,參與修纂《明史》??滴醵?,“會廣西平,補行鄉試,奉命主考,稱得士?;?,充《太祖高皇帝實錄》纂修官?!?/span>[11] 二十四年春,大考翰詹詞臣,喬萊因成績優異,得充日講起居注官。尋擢中允,纂修《三朝典訓》,旋遷侍講,再升侍讀。

正當此時,朝中有御史奏請于下河地方浚???、瀉積水,以拯救淮揚一帶被災七州縣之民,而河道總督靳輔與受命主持此工程的安徽按察使于成龍各執一詞,爭論不休??滴醯勖巒⒊家?,廷臣多是河臣言者。喬萊鄉在淮揚,熟悉災區形勢,深知二議孰利孰弊,乃直言入奏,力陳河臣之議有四不可行??滴醯勰善溲?,河臣之議遂寢。然而喬萊也因此而觸犯權貴,深遭忌恨,最終于康熙二十六年罷歸,從而結束了二十年的仁宦生涯。三十三年春,有旨命其入京居住,至京后居未半載而病卒,時年五十三歲。

自康熙六年中進士、授內閣中書舍人至二十六年以翰林院侍讀罷官歸里,綜觀喬萊二十年的仕宦生涯,大致可以獲中康熙己未博鴻特科為標志而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喬萊雖由科舉躋身官場,但其時尚未受知于康熙帝,只是眾多低品級京官中的普通一員,故而此階段仕途平平,默默無聞,雖曾一度以同考官出典順天鄉試,深孚眾望,但滯留中書一職凡十余年而未得升遷。

康熙十八年的博學鴻儒特科是喬萊官場生涯的一個重要轉折點,也是其平步青云的第二階段的起始點??滴蹺煳?,求賢右文之詔既下,喬萊由禮部主事趙隨薦舉而應試,遂以才華出眾而于應試之百余人中脫穎而出,名聞士林。當是時,“四方縉紳及山林韋素之士咸集,闕下諸以才藝相炫耀者甚眾,而喬子石林尤能絕出其輩。行當召試文賦之日,侍衛、諸近臣環列左右,他人方濡墨屬稿作囁嚅瑟縮狀,石林則已展卷疾書千余言,立成,起顧日晷猶未昃也?!哉吲皂淥?,未嘗不嘆息折服”[12]。試畢,名列一等,改授翰林院編修,與修《明史》。修史期間,喬萊克盡職守,勤于任事,“史館初設在東安門內,肩輿不得進,君體肥,窘于步趨,騎騾一頭,晨入申出??薊浼?,念崇禎朝乏實錄,與同館四人先撰長編,以資討論”[13]。

康熙二十年,滇黔平定,次年補行鄉試,喬萊奉命主試廣西。廣西距京師萬里之遙,地多瘴癘,又新被兵燹,朝野無人不憚其荒遠而視典試之任為畏途。喬萊卻慨然曰:“奉使,臣職也,東西南北唯天子使,于險易何擇焉?”而且途徑眾多名山大川,風景名勝,“皆古名人才士憑吊游詠之區,向所欲至而未能者。今往觀焉,實獲我心?!蔽耪囈宰稱溲?。[14] 既往,得暢游桂山漓水,而主試亦公正,“稱得士”。自廣西試差還,喬萊被命充《太祖高皇帝實錄》纂修官。由于纂修過程中需將“國書”亦即滿文譯為漢文,存在文義齟齬、前后抵牾的嚴重問題,而喬萊能“曲暢本指,[]一濡削,語簡而事加詳,經進,天子稱善”[15]。由于其譯文“辭義雅訓,上稱善者數四,駸駸向用矣”[16]。此次纂修實錄,成為喬萊以文才見知于康熙帝的開始。在隨后康熙二十四年的翰詹大考中,喬萊名列一等第四,間日復試列第五,康熙帝褒以“學問優長,文章古雅”,命充日講起居注官,[17] 從此得以扈從圣駕,日侍禁廷,愈益受知于康熙帝,仕途亦一帆風順,接連升遷:“尋擢[左春坊左]中允,纂修《三朝典訓》。旋升侍講,五月再遷[侍讀],俱出特簡。于是館閣代言之文多君起草?!?/span>[18] 在短短三個多月的時間里,喬萊即由編修屢得遷擢而升至侍讀,其升遷之速在與其同時的諸同僚中實屬罕見。然而就在他政治前途一片光明、“駸駸向用”之際,朝中發生了關于淮揚河工問題的大爭論,這一事件對喬萊影響之重大,竟迅速導致了其仕宦生涯的終結。

喬萊兄弟五人,依長幼次序為邁、英、萊、薇、藎,長兄喬邁早逝于其父之前。娶妻丘氏,封宜人。有子四人:長崇烈,康熙丁卯舉人;次崇讓,貢生,卒;崇修,字介夫,貢生,以學行聞,雍正元年受世宗召見,授銅陵縣教諭;幼崇禧。[19] 女五人,分別嫁戶科給事中劉國黻、溫江知縣邱璋、任宸、朱經、黃之鈞。[20]

 

爭議河工

 

康熙二十四年,朝中發生的對于喬萊的政治前途產生決定性影響的河工大爭議起源于曠日持久、危害嚴重的淮揚水患。而淮揚水患之根源在于:清代漕運,“沿明舊制,自淮入河,以達會通。河既失故道,從安東入海,清口日淤,淮、泗泛濫,由洪澤湖以南諸河下注?!被囪鏌淮裊僭撕又鈧菹?,原皆筑有捍水之堤,但運河水位過高將危及堤身安全,一旦沖決泛濫,京師百萬官民兵丁所賴以生存的南糧北運將因之阻斷,故河臣為確保漕運安全無虞,乃于河堤上開掘多處減水壩泄水東流,于是“淮揚州縣七,蕩析離居,穡事俱廢”[21]。此時有御史奏請浚??諞孕夯?,俾七州縣災民得復生理??滴醯劾雷嗪笈勺ㄈ飼巴輩?,結論是可行,遂出帑金,命安徽按察使于成龍董其役。而時任河督的靳輔卻疏稱??詬哂諛詰匚宄?,疏??讜蛞蹦誶?,更足為患,力主束水注海,其策略曰:筑堤束水,抬高水位,于邵伯鎮南、高郵州城外各置一閘,泄洪澤、盱眙、天長之水,俾入堤;自車邏鎮筑橫堤一道抵高郵州,再自州城東筑大堤二,歷興化、白駒場至???,束所泄之水入海。由于于、靳二人各執一詞、爭論不休,康熙帝遂命廷臣公議。

此事表面上是淮揚河工之爭議,實則背后牽涉到當時朝中錯綜復雜的政治斗爭,矛盾重重。首先,身為河督的靳輔之所以力主束水注海之議,就其內心本意來說也并非是完全出于工程本身利弊考慮。據時人潘耒云:“河臣冀董其役,而上以命安徽按察使于成龍,非河臣意,乃別創一議為疏上之”[22]。實際上,“于成龍所議是一舊說,乃照明朝河臣潘季馴《河防一覽》之法;靳輔所議是一創建之策”[23]。由長遠觀之,兩種方案雖均可成功,但相比較而言,于策工簡易成,收效較快;而靳策工程浩大,需銀近三百萬兩,人力、物力無算,可謂勞民傷財,而且未考慮到當地水鄉地卑土濕的自然地理條件,工程之艱巨性固不待言,即工成之后亦有諸多隱患。尤其在當時那種封建官僚政治體制之下,工程實施中各級官吏上下其手、中飽私囊勢所難免,若從靳輔之議,對民間的擾害程度可想而知。所以,靳輔之議與其說是河工新策,不如說是其施展的一個政治斗爭手腕。

而且,靳輔所主并非僅其一人之議,他的背后又有著很復雜的深層政治背景:李元度《國朝先正事略》中止稱“河臣議實執政主之”,語焉不詳;而在御史郭琇劾明珠、余國柱疏中則將此事的內幕清楚地披露了出來:“靳輔與明珠、余國柱交相固結,每年糜費河銀,大半分肥,所提用河官多出指示,是以極力庇護。當下河初議開時,彼以為必委任靳輔,欣然欲行,九卿亦無異詞。及上另欲委人,則以于成龍方沐圣眷,必當上旨,而成龍官止臬司,可以統攝,于是議題奏仍屬靳輔,此時未有阻撓議也。及靳輔張大其事,與成龍議不合,始一力阻撓,皆由倚托大臣,故敢如此?!?/span>[24] 明珠時以大學士主持內閣政務,乃政府首腦,余國柱也是一顯赫權臣,所以靳輔之議實際上代表了當時朝中勢焰方熾的明珠集團的利益。正因為有此背景,故當康熙帝命公議此事時,“廷臣多右河臣者”、“多是河臣言”。

當此形勢險惡、群臣緘默之時,喬萊雖身為詞臣,卻深以國計民生為念,決定挺身而出,直陳是非??滴醯勖源聳麓駛囪鍥咧菹亟逯秩尉┕僬?,靳輔聞訊,“使其客以厚利啗君,君笑不應?!鋇筆痹誥┑幕囪鍤看蠓蛉杭搶掣』嶸檀聳?,喬萊當眾慷慨陳詞;“以朝廷言之,請帑至三百萬,國用絀矣!題官至三百員,銓政亂矣!派夫至數十萬,民力殫矣!以七州縣言之,工未成,害不忍言,工既成,害又不忍言。未成之害曰筑堤,曰派夫;既成之害曰賣田,曰決河?!袢罩?,當以死爭之,功名不足顧,身家不足惜矣?!?/span>[25] 十一月二十一日,喬萊入值日講起居注,遂直言陳奏河工利弊:“若依于成龍之議,工也易成,百姓有利無害。若依靳輔之議,工也難成,傷損民田、民房、墳墓甚多。且堤高一丈六尺,束水一丈,水不由地中行,比民間房檐還高,伏秋之時,一旦潰決,百萬生靈俱為魚鱉,如何行得?”康熙帝疑其夾雜私心,遂問:“此事毋得有私,開河地方有爾莊地否?”喬萊坦然奏對:“臣寶應縣人,開河地方在高郵、興化、鹽城、泰州,并不傷損寶應田地。只是這工原不是朝廷萬不可已之工,原是皇上圣恩救百姓的?;噬閑寫司讓裰?,靳輔建此害民之議,此斷斷不可行者?!笨滴醯畚牌溲隕鉅暈?,顧大學士等曰:“看來兩人雖皆可成功,畢竟于成龍之議便民。其實這工原不是萬不可已之工,原是朕救百姓的,若有害于民,如何行得?”言畢,又問:“江北之人與爾意見相同否?”
喬萊慨然奏曰:“俱與臣相同,臣等明日有公議進呈皇上?;噬先绱碎裟罨囪鎦?,臣等本地之人,若徇私畏禍,不以實情奏對,上負皇上,下負蒼生,清議所不容,鄉評所共棄矣?!笨滴醯塾謔薔齠ǎ骸壩誄閃肭覆歡?,又不害百姓,且著他做,做得成固好,即不成再議未遲?!?/span>[26] 次日,喬萊領銜進呈《束水注海四不可議》,略曰:河臣議開大河,筑長堤,堤高河寬,勢必壞垅畝,毀村落,掘墳墓,慘有不忍言者,不可行一。河臣議先筑圍埂,用車踏去埂內之水,取土筑堤,不知淮揚地卑,原無干土,況積潦已久,一旦取土積水中,投諸深淵,工安得成?成亦易壞,不可行二。河臣欲以丈六之堤束水一丈,是堤高于民間廬舍多矣,伏秋風雨驟至,勢必潰。即當未潰之時,潴水屋廬之上,豈能安枕?不可行三。至于七州縣之田,向沒于水,今束河使高,田中之水豈能倒流入河?不能入河即不能歸海,淹沒之田何由復出?不可行四。[27] 議上,“河臣見之語塞。君復至會議所,具論其得失,聲情激烈,聞者感動,雖力主河臣[]者不能難一語?!謔嗆映家樗燁??!?/span> 喬萊的胸襟與氣魄同時也令朝中高官大僚們肅然起敬:吏部尚書李之芳揖之曰:“知、仁、勇,先生兼之矣?!被Р可惺榱呵灞晏駒唬骸敖粗淇晌接腥?!”[28]

朝廷關于興修淮揚河工的重大決策因喬萊挺身而出、據實直陳而得以趨利避害、謹慎施行,但喬萊卻也因此而觸犯權貴,深遭忌恨。是年十二月初四,距廷議河工事尚不到半個月,吏部具題擬以喬萊升補庶子一缺,當康熙帝詢問喬萊之為人如何時,內閣諸臣王熙、吳正治、宋德宜、徐乾學等人均閃爍其詞,不置可否,甚至時任翰林院掌院學士的孫在豐也以“并未聞其有劣?!閉庋暮鎰嘍?,個中緣由,不言而喻。結果是孫在豐遭到康熙帝的嚴旨斥責:“伊乃一院之長,當是曰是,非曰非,不宜似此模棱啟奏?!?/span>[29] 但喬萊也因此失去了這次升補機會。

二十五年八月,康熙帝以翰林官中有“學向荒疏、好干外事”者,命傳問掌院學士庫勒納、張英,喬萊被庫糾舉為“妄行”。雖然張英為其辯稱“喬萊能文,勤于辦事,未聞有妄行處”,但康熙帝仍然認為“庫勒納所舉為當,張英乃一好人,但不能統轄翰林?!搶懲?,故張英畏懼之耳?!庇治屎捍笱懇餳綰?,王熙、吳正治、宋德宜三人在大半年前康熙帝欲以喬萊升補庶子員缺時還均稱對其為人如何“不甚深知”、“不能悉知”,此時卻異口同聲地奏稱“喬萊好事”。而曾任翰林官的葛思泰所奏“喬萊文字頗優,但多管事務。據伊本衙門學士舉其妄行,似乎相符”更是語近滑稽,耐人尋味。[30] 結果,喬萊受到交部察議的處分,隨后被革去日講起居注官,此時距河工之爭尚未一年。次年,喬萊南歸故里,結束了二十年的官場生涯。

當河工爭議初起之時,正值喬萊以文才見知于圣祖、擢用方新之際。當時的官場風氣,“其于士習委靡、持祿養交、容容默默者固不足言,即號稱賢者,平居類能小廉曲謹,至國家大利害、大是非,則逡巡瞻顧、不敢措一詞,有言責者尚然,他官益復以言為戒。蓋忠讜直諒之風不行于世久矣”。喬萊時任翰林院侍讀,既非河臣,亦非言官,完全可以循“自昔詞林號清班,不涉吏事,居職者養望待遷而已”之故事而置身事外,他之所以慷慨陳詞、“樹大敵而不畏,犯眾難而不辭”者[31],如其所言:“若循私畏禍,不以實情奏對,上負皇上、下負蒼生,清議所不容、鄉評所共棄矣”[32],表明了他內心為國為民的高度責任感,這在當時實屬難能可貴。正因為如此,喬萊贏得了當時士林“消大患于未形,身雖廢而言則行,德被生民甚厚,視夫碌碌致公卿而傳無可書之事者光榮多矣”[33]的高度評價。

 

士林交游

 

喬萊平素“為人明達寬和,洞見表里,友愛兄弟,終身無閑言。篤于故舊,不以存亡易心。輕財樂施,急人之難如不及,家狀中所載撫孤子、還鬻女、葬故友、贖族人諸義舉,不可勝書。喜汲引才士,士多倚以成名”[34],“居家孝悌,謹事師友,疏于財,恒周人急。后進有一善,為人誦其文不去口”[35]。因喬氏人品貴重可敬,故在士林中交游極廣。當時許多重要文人官僚均與之有詩文往來,如王士禎、張英、陳廷敬、高士奇等,同舉己未特科的博鴻諸儒更是其座上???。

喬萊居官京師時,于宣武門外斜街之南辟一峰草堂為寓所,朱彝尊、彭孫遹、陳維崧、施閏章、汪琬、毛奇齡、潘耒、湯斌、汪楫等博鴻同年常聚會于此,賞花論詩,觴詠竟日。[36] 這些人均一時之才子名士,名聞海內,如:陳維崧號稱“江左三鳳凰”之一,四六駢文“國朝第一”;施閏章詩與宋琬齊名,號“南施北宋”;汪琬與侯方域、魏禧并稱古文三大家;“睢州湯潛庵(斌),清代以名臣兼名儒者共推以為世擘”[37],乃舉世公認的醇儒,學問事功為清初第一流人物。總之,可稱得“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弊斜隹徒勻縲砣?,主人之高風雅致可以想見矣。

喬萊于諸友之中,與朱彝尊、潘耒二人尤為至交。朱彝尊自云:“先太傅文恪公充天啟二年會試總裁官,是科中式者四百人,得人最盛,寶應喬公[可聘]與焉?!遄又惺檣崛嗽煥?,字子靜,與定交京師,世好彌篤?!?/span>[38] 康熙十二年,喬萊南歸省親,朱送之宣武門右,并賦詩曰:“送君沉吟數長路,寸心千里隨輪蹄”[39]。及喬萊病逝,朱為之撰墓表。其墓志銘則出自另一至友潘耒手筆。潘自云:“君于同薦中與余尤善,又以婿劉[國黻]出余門,數相往還?!?/span>[40] 對于老友因爭議河工而“中蜚語罷歸”一事,潘耒極為敬仰,稱贊他“白田先生仁且勇,致君堯舜懷丹誠。不忍災黎填巨壑,敢以赤手批長鯨”,同時也對其遭遇深表同情和憤慨:“天馬能鳴驚立仗,芳蘭無罪坐當門”,“鑠金銷骨古一轍,白璧竟點蠅營營?!?/span>[41]

罷官南歸后,喬萊于故鄉寶應縣治之東北隅購得隙地一區,治以為園,名曰“縱棹園”。每日午餐罷,“輒刺船來園中,巡行花果,課童子,剪剔灌溉,瀹茗焚香,捫松撫鶴,婆娑久之而后去。有佳客至則下榻焉,琴奕觴詠,陶然竟日”[42],開始了優雅閑適的隱居生活。

喬萊雖息影官場,隱居田園,但仍心系國計民生。由于所主之治河方案最終為康熙帝采納首先歸功于喬萊的上疏力爭,故于成龍“頗德之,及出領河務,值君歸,恒以地方利弊咨君,君必直言無隱,然終不干以私”[43]。喬萊又十分關心家鄉的地方事務,凡“桑梓利病,如筑子嬰堤、啟閉涵洞、募派夫役等事,侃侃為當事言之,常得所請,鄉里多蒙其利”[44]。

盡管喬萊已經完全退出了政治舞臺,“歸而裹足掩關,絕口不談世事,……賦詩飲酒為樂,”甚至“家居七載,無片札入長安”,然而“銜君者猶螫之不已”,[45] 他的熱心于地方公益事業被誣陷為“居鄉不法”??滴躒甏?,突然有旨命其入京居住,邑人以上意且不測,頗為憂之,而喬萊卻坦然就道,既至京師,深居寓所,“鍵戶不見一人,讀《易》著書如故。不半歲而病作,遂卒,朝野莫不悲之”[46]。后由其子崇烈扶柩南歸,葬于故里。[47]

 

詩文著述

 

喬萊一生著述頗豐,主要有:《喬氏易俟》十八卷,各種詩文集十六卷,以及《西蒙叢話》、《耆英會傳奇》、《古文分類粹編》(喬萊輯,其子崇烈校)等,并參與了康熙《寶應縣志》(廿四卷)的修纂工作。

喬萊罷歸后,研習經學,潛心讀《易》。他主張“不附會陳、邵、朱、蔡,嘗舉震川之言曰‘本義乃邵子之《易》,非孔子之《易》也!’以為名言”[48]。其所著《喬氏易俟》[49],“雜采宋元后諸家易學,而參以己意。前列諸圖,不主陳摶河圖洛書、先天后天、方圓橫直之說。于卦變亦不取虞翻以下諸家,而取來氏之反對。其解經,多推求人事,參以古今治亂之得失……蓋誠齋《易傳》之支流。假借牽合,在所不免,而理關法戒,終勝莊老之虛談也?!?/span>[50]

喬萊工于詩賦,生平吟詠之作甚多,結有《石林賦草》、《應制集》、《南歸集》、《直廬集》、《使粵集》、《歸田集》、《柘溪草堂集》等數集。因與汪琬交好,喬萊嘗以平時所擬賦稿百余篇質之,汪系散文名家,見而大服,屬筆敘之:“命意則根體要,摛辭則趨雅正,故能麗而不淫,典而有法,信乎其華國之選也”[51],后結為一集,即《石林賦草》。其《直廬集》一卷,亦汪琬為之序,盛稱其賦心之工,謂有良史才?!妒乖良芬瘓?,則系康熙二十一年出典廣西鄉試途中往返之詩,陳廷敬、王士禎為之序,附《使粵日記》(潘耒為之序)、《使粵贈言》。王士禎稱其詩奇秀峭拔,善于敘致,如《湘口》一首:“雁叫猿啼不可聞,零陵風雨正紛紛。三巖明滅瀟湘合,二水瀠洄楚粵分”,意境空靈幽雅。集中更多的是關心民生疾苦之作,如:“舴艋婦子巢,場圃魚龍舍。買薪須論斤,賣兒不計價”(《過高郵》),沉痛地描述了遭受水災地區人民的悲慘生活。又如“戶少徭益繁,民貧吏如虎。居者不可留,缺者詎可補。如欲起瘡痍,嗷嗷望卓魯。聞言三嘆息,誰其任州府”(《確山道中》),則表達了對貧苦人民的深切同情。

集后所附《使粵日記》,乃奉使途中每日筆記所積成之一編,“雖造次點筆而文采斐然,造語肖物,能使難狀之景,如在目前。至于援據圖徑,敘述風壤,摭今考右,班班可觀。而問民隱,觀國俗,憂天憫人之思,表忠排佞之志,亦時時側出于行間?!?/span>[52]

《歸田集》一卷,所收為二十六年南歸后所為文,茲錄其《鷓鴣天》一首:“僻處門無剝啄聲,一庭嫩綠雨初晴。因山架屋苔常滿,倒樹成橋葉尚生。新筍迸,午風輕,飛花誤入煮茶鐺。翛然相對清如水,坐聽林間鳥自鳴”,風格清新恬淡,生動地反映了其官場罷歸后的悠閑生活。

詩賦文章之外,喬萊于繪畫亦頗有造詣,“善山水,嘗為梁相國作《蕉林書屋圖》”[53],此外尚有《柘溪圖》、《桃花流水圖》、《濯足圖》、《侍直圖》、《垂釣圖》等作[54],亦可謂一時之丹青名家。

 

余論


    喬萊自康熙六年入仕,為官京師二十年;康熙二十六年后,罷官家居又七載;至三十三年春奉召入京居住,尋病卒,縱觀其一生,二、三十年間,宦海沉浮,歷經坎坷,若細加考察,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其生逢遭際實際上是與康熙朝政局的風云變幻緊密相關的。

首先,作為喬萊仕途重要轉折點的己未特科,原是圣祖初政之際所行文治政策的重大舉措之一:通過廣延人才、加恩士子以示朝廷求賢右文之切,崇儒重道之忱,實則旨在招撫人心、穩固統治。喬萊為明河南道御史可聘子,若聯系到同舉之彭孫遹(明太仆寺卿期生子)、陳維崧(明都御史于廷孫)、徐嘉炎(明兵部尚書必達曾孫,隨州知州世淳孫)、朱彝尊(明大學士國祚曾孫)、丘象隨(明參政俊孫次子)、方象瑛(明大學士逢年孫)、嚴繩孫(明刑部侍郎一鵬孫)等十余人皆系前明故臣子孫,他們得膺博鴻之選,出仕清廷,當然足可向天下昭示新朝不計舊嫌、求賢若渴之誠意,故可知喬萊之與選并非偶然。而康熙二十六年喬萊之“中蜚語罷歸”,表面上看是緣于爭議河工、得罪權貴,成了當時熾烈黨爭的犧牲品,實則其罷歸也并不是一個孤立的、個別的政治事件,在此前后相繼遭黜的博鴻同年已不乏其人:康熙二十三年,潘耒以浮躁降歸,朱彝尊被逐出內廷,嚴繩孫乞假歸里,秦松齡以主順天鄉試中蜚語罷歸,張鴻烈則因越職言事罷黜歸里;二十四年,毛奇齡、方象瑛引疾歸,龐塏、崔如岳、錢中諧先后降調歸;二十六年,是年歸者尚有徐釚;三十年,則李澄中、黃與堅罷歸;三十三年,則邵遠平遭罷斥……等等[55],這一連串罷黜的背后實際上隱藏著一個深層次的政治原因:康熙二十年后,隨著“三藩”平定、臺灣收復,清廷在全國的統治已漸趨穩固。在政局已趨穩定的政治氣候下,聯系到當初開設特科乃為得人心、安社稷的原旨,此時出現包括喬萊在內的博鴻諸儒相繼罷歸的事件,也就不難理解了。

至于三十三年之奉旨入京,似乎仍緣于京中權貴們的誣陷中傷,所謂“銜君者猶螫之不已”,這固然是一個原因,但另一方面,與喬萊本人罷歸后的鄉居生活也不無關系。江浙一帶是清初抗清斗爭最激烈的地區,這一帶的士紳大族也是最具反清民族意識的社會階層之一。自世祖以來,清廷一直致力于對江浙士紳的控制與籠絡。己未特科中式者凡五十人,其中江浙二省籍者便有三十九人,所占獨多,可見康熙帝對于這一問題也頗有所慮。

喬氏本寶應望族,喬萊父“可聘明季官河南道御史,有直聲,入清高蹈不仕,年過八十,系東南人望,筑柘溪草堂及陶園以聚賓客。萊復得白田隙地修縱棹園,父子繼盛,文采又足以彰之,為時所忌”[56];而且罷歸后的喬萊并非完全是閉戶深居,詩酒自娛:其鄉“寶應為南北之沖,名公卿之過其地者,觴詠流連無虛日。嘗貽書曹峨眉[]先生,約竹垞[朱彝尊]、稼堂(潘耒)、藕漁(嚴繩孫)暨先宮諭(秦松齡),每年新春渡江為看梅之舉,東南勝事于斯為盛”,[57] 可見其居鄉七載,宴客會友,交游廣泛。據金埴《不下帶編》載:“寶應喬侍讀石林萊有家伶管六郎以姿伎稱。己巳(康熙二十八年)春,車駕南巡,召至行在,曾蒙天賜?!?/span>[58] 康熙帝一生儉約樸素,并無聲色之嗜好,召見喬氏家伶一事實際上透露出這樣一個政治訊息:喬萊罷歸之后在家鄉的活動已經引起了康熙帝的關注。又者,喬氏頗多顯親貴戚:喬萊妻出山陽(今淮安)巨族丘氏,系明參政丘俊孫之女。己未五十鴻儒之一的丘象隨乃喬萊妻弟,象隨兄象升系順治十二年進士,官至大理寺丞,兄弟二人號“淮南二丘”,名聞鄉里。另一鴻儒李鎧又為丘氏之甥,“官閣學,經筵講書,理明辭暢,當時謂不減范祖禹”[59]。三家同膺博鴻之選,又均系淮揚世家大族,彼此互結姻親、交通結納,勢力頗有可觀。由此不難推斷,喬萊于罷歸多年之后忽然奉旨入京,并非是僅僅緣于權貴諂害的一個簡單政治事件。而且無獨有偶,同年奉旨入京的還有徐乾學、王鴻緒、高士奇等人,昆山徐氏(徐乾學、徐秉義、徐元文兄弟號“三徐”)、華亭王氏(王頊齡、王九齡、王鴻緒兄弟號“三王”)亦皆為江南士家大族,這更足以證明喬萊之被召實則是康熙帝針對當時江浙士紳集團勢力的膨脹而有意加以調控的一種政治手段。綜之,喬萊一生的進退沉浮,正是當時朝局之錯綜復雜、風云變幻在其個人政治生涯上的一種折射。

 

作者:王云松  (《江海學刊》20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