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臣喬萊

2015-5-28 11:15:00??????點擊:

    揚州文化名人丁家桐先生在《讀寒英館藏畫》(2001年8月16日《揚州日報》)一文中,提及清代興化人、宮廷畫師禹之鼎的《侍直圖卷》說,此圖作于康熙二十五年(公元1686年),即丙寅之春月,為寶應籍之侍讀學士喬萊造像。圖中工筆繪喬萊官服整齊,肅立于乾清宮南書房門外,端莊忠誠,全神貫注。這件作品不僅是藝術珍品,也是研究康熙前期政壇風云的史料。
          讀了如上文字,不禁使人聯想起當年喬萊治水方面的一些故事。

 

(喬萊像)


     喬萊(1642-1694年),字子靜,號石林,出身于寶應名宦之家,幼年聰穎好學。清康熙六年進士,授內閣中書舍人,十一年任順天鄉試同修官,十八年應博學宏詞考試,以一等錄取,改授翰林院編修,參與纂修《明史》,并充任《實錄》纂修,將滿文譯成漢文。他的譯文簡煉曉暢,曲盡原意,康熙深為贊賞,說喬萊“學問優長,文章古雅”。親命喬萊任日講官,負責宮廷起居記載。稍后升任翰林院侍講,轉侍讀,“乾清宮南書房行走”。喬萊春風得意,一路青云直上,這是諸多同僚十分眼熱的事。然而后來,他卻因“竭力奉公,直言無隱”,卷入了一場是非之爭,終于遭到了革職回家的厄運。雖然這是他始料未及的,但卻成就了他一生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湖水灌河河水怒,堤頭過水如瀑布。堤根一決百丈強,又如萬馬齊奔赴?!保ㄇ迦肆踔兄毒齙燙盡罰┛滴蹌曇?,蘇北地區黃河、淮河、運河多次決口,泛濫成災,淮揚民眾饑寒交迫,流離失所,慘不忍睹。這不僅成了一些有識之士的關注和哀嘆的災難,而且也成了康熙皇帝的一塊心病。他三番五次地深入到災區巡視,表明他要根治水患的信心和決心。傳說康熙在幾次南巡中,有一次,曾舟泊寶應縣城老西門外,視察地方災情,與地方官員一起謀劃治水方略;又一次,經山陽(現淮安楚州)乘舟至射陽湖,視察湖上填淤的情況。
康熙二十三年(或二十四年),康熙在一些王公大臣關于“疏浚入???,以根治水患”的提議下,詔令安徽臬臣于成龍負總責,由部臣伊桑阿等前往踏勘。經過實地踏勘,于成龍等人一致認為:“??讜泄實?,長河曲港,脈絡相連,但塞者通之,淺者深之,俾減水壩減下之水及淫霖渟滀之水,悉趨于海,則民得以耕耨矣,且不壞田廬,不掘丘墓,上不至重國帑,下可以立行民困,所謂為下必因川澤,固事易而功倍耳?!?/span>
    然而,河臣靳輔對此卻耿耿于懷,另有所圖。竊以為自己是河道總督,是責無旁貸,更何況這是一樁美差,希望皇上委派自己去督辦這項工程,不料這卻旁落他人。失望之余,他就從中作梗,另搞一套,沿襲前人的“束水攻沙”之法,“奏請筑堤使高,自高郵歷興化、白駒場入?!?。企圖取代于成龍的原議。
是日天子臨朝,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于成龍與靳輔言詞激烈,爭執不下。眾大臣面面相覷,竟無言以對??滴躋慘皇蹦巖遠暇?,便將石頭拋向一處說,待朕問詢在京為官的淮揚人士的意見以后再作決定。是時喬萊聞言大驚,他捫心自問,如果于成龍的奏議被否定,靳輔的奏議得逞,那寶應、高郵、興化、鹽城、泰州、江都、山陽(今淮安區)等七州縣將成為洪水走廊,水鄉澤國,數百萬人民的生命財產何以保全啊……
    他憂心忡忡地回到官邸以后,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于當天夜里,將在京供職的劉國黻、劉中柱等11名大同鄉召集起來商議。在經過“申明大義、曉以利害”的一番議論以后,喬萊把桌子輕輕一拍,不無激動地說道:“功名不足顧,身家不足惜。今日之事,我等當以死爭之!”在諸位同鄉的支持下,喬萊激情飛揚,當即憤筆急書奏章:《束水注海四不可議》(清道光《寶應縣志》)。未及黎明,奏章告成,喬萊方輕松地趕往早朝議事。
    康熙也許因為淮揚大水成災,徹夜難眠,翌日,于南暖閣即向喬萊問詢起如何導水入海之事。喬萊面對皇上坦然自若,言詞懇切,語語中的??滴跣老駁潰骸罷饣故前淶囊患抑?。朕問你,還有其他人贊同你的意見嗎?”喬萊答道:“同鄉淮揚人的意見不但皆與臣同,而且還有公議在此,叩請皇上御覽?!毖員?,遂從馬蹄袖內抽出奏章奉上。
    不日,九卿諸司聚會于左掖門。喬萊冠寶石頂戴,身穿繡雁朝服,儀表堂堂,在康熙與眾大臣面前慷慨直言道,對于靳大人的奏議,微臣不敢茍同。其理由如下四個“不可”:
    一不可是:從車邏至高郵南門外開挖大河,構筑長堤,將會使東西數百里之內的村落毀棄,垅畝廢耕,墳墓被掘。這對廣大災民來說,無異于雪上加霜。果要如此作為,豈不有負于皇上救民之意?
    二不可是:先筑圩埂,后取土筑堤。微臣家鄉所在的里下河地區,土松地薄,三尺之下便無干土,更何況遭遇到積水多年,這早已成了漚田爛泥,提不上手。若是從中取土,實如竹籃提水,其工程斷難成功。即使暫時成功,勉強筑成大堤,亦必將迅速崩潰,水溢百里,造成滅頂之災。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婦孺皆知的一般常識。
    三不可是:堤高1丈6尺,束水1丈。如此則堤內之水將會高過民間屋頂。如遇暴雨驟至,河水波涌浪激,其大堤必潰。向南潰堤,則邵伯以南的百萬無辜生靈皆成為魚鱉;向北潰堤,則高郵以北的百萬無辜生靈皆成為魚鱉。即使尚未潰堤,廣大的黎民百姓又怎能不終日提心吊膽,高枕而臥呀!
    四不可是:河內之水高于農畝桑田,河水可以下流而入于田。如遇汛期,大水猛漲,則田內積水又怎能上流而入于河?
諸位大人,靳大人所奏議的開河之處,微臣沒有一處田廬或祖墳在其內。今天我若徇私畏禍,昧著良心不說實話,就是上負皇上,下負蒼生,這不但難逃皇家的斧鉞,亦為情理所不容,家鄉父老所共棄!
    喬萊聲如洪鐘,博得了一片贊許之聲。是時,相國梁清標、宋德宣、少司寇張可前等都表示贊同和支持,他們異口同聲說,“江淮間可謂有人”。大司農科爾坤竟然一把握住喬萊的手說道:“喬公說的是。你是淮揚地方人氏,見之真,言之確,我等何從知之呀!”吏部尚書李之芳更進一步,向喬萊揖讓道:“智仁勇,先生兼之矣”。于是河臣靳輔的奏議終被束之高閣,成為歷史的笑柄,從而確保了淮揚七州縣的黎民百姓的根本利益。
    自此以后,康熙對喬萊更加器重,經常聽他說古論今,完善治國方略。然而卻也使一些佞臣小人懷恨在心,更加不遺余力地構諂他,攻訐他,散步他的流言蜚語,在皇帝面前說他的壞話??滴醵?,他終于被罷官回家。
喬萊回到家鄉寶應后,住在縣城喬家轅門老宅內,過著淡泊寧靜的生活,從不作非分之想。后來,在一些親友的建議和支持下,在縣城東門附近,購得一塊荒地,親辟為園林,名曰“縱棹園”。園中多水,水中廣植蓮藕。壘土為山,山上遍植松柏、梅花等林木花果。此外,園中還構建了“竹深荷靜之堂”、”洗耳亭”、“翦淞園”、“津逮橋”等建筑,相映成趣。喬萊常在午后,身著便服,至縱棹園內巡花視果?;蚺氬璺儐?,或捫松撫鶴,婆娑久之而后去。如遇摯友,則在翦淞園內設置幾榻,或操琴,或弈棋,或暢飲,或吟詠。平時則手不釋卷,讀《易》和著書其中。他雖人到中年即息影官場,但由于桑梓情深,對地方上的利弊無不關心。如修筑子嬰河堤、啟閉涵洞、募派使役等,尤侃侃言之,鄉里多蒙其利。
    古語曰:“樹欲靜而風不止”。喬萊在暫住家鄉的幾年里,既不東張西望,道聽途說,又無片紙只字寄往京城,刺探消息,可謂仁人君子。然而一些權貴卻死死糾纏他,造謠誣陷他,說他“居鄉不法”,欲置其死地而后快。時值康熙三十三年春天,喬萊突然被奉旨“進京居住”?;齦D蚜?,諸親友為他擔心,捏一把汗。而那天在與父老鄉親的最后道別中,他卻神態自若,如出遠門云游一樣,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喬萊有什么可怕的呢”。進京后,他和往常一樣,住在京城宣武門西首的一峰草堂內,讀《易》著書如故。但未及半載,他的舊病復發,因醫治無效去世,時年53歲。
    據《辭?!罰?989年版)載,靳輔(1633-1692年)在擔任河道總督期間,繼承和運用前人的“束水攻沙”經驗,征發民伕,塞決口,筑堤壩,使河水仍歸故道。在修筑護堤時,運用減水壩以備汛漲溢洪,在臨水面堤外修坦坡以消減水流沖擊等措施,收到較好的效果??滴醵吣暝獾轎芟蒞展?。三十一年官復原職,不久病卒。
    鑒于以上情況,我以為:關于靳輔與喬萊的那場廷爭,是揮之不去、抹之不掉的歷史事實,應該說靳輔人生中的一大敗筆。但是并不影響他的整個治水功績。一孔之見,尚待專家學者不吝賜教。
     康熙三十四年五月,即在喬萊病逝后的第二年,康熙在眾人的簇擁下,巡視新堤及??讜說?,面對滔滔洪水入歸大海,欣喜不已。此時的他,是否會想起喬萊為此冒死諫爭,留下了擲地有聲的《束水注海四不可議》的奏章呢。

(本文作者:楊貴時)